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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了拂衣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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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雪1

乐无异是被一阵猛烈拍击声吵醒的。他原本以为又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斗殴戏码,谁知他埋着脑袋忍了不下五分钟,拍击声仍然在继续,听这架势倒像是冲着他来的。他对自己说,再躺六十秒,六十秒就真得起来了——果然那声音六十秒后仍然不放过他,而他咬着牙终于把自己从墙角拔了出来。
无异一边套衣服一边磨磨蹭蹭地挪到“门”处,将右手贴上感应区。纯白的无缝门开始上升的同时他一个转身,背紧贴在旁边墙上,全身肌肉紧绷,静静盯着逐渐显出全貌的出入口。
拍击声戛然而止。
“91号。”冰冷且毫无波动的声音。然而他知道这不是机械声。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,老相识。不论对方来意如何,至少不必一上来就开打。他不怕干架,可是日日如此,每日准时关闭「无厌伽蓝」内部防御系统一小时,放任这群危险人物混乱斗殴,只在监视系统里看到要出人命时才派出机器人插手——一队孤零零、傻呆呆的机器人。他每日看着地上的金属残片和散落零件,不得不揣摩起管理者的不怀好意来。
“一个好消息,一个坏消息,先听哪个?”机器人卖相不能评价,总之一言难尽;如此令人无力的外表,硬是要边说话边把机械手臂僵硬对敲两下。无异的心情有点复杂,“坏的。”
一言难尽的机器人咧了咧嘴。
无异心想,瞳的趣味真是越来越难以形容了。
机器人毫不在意自己那与外表极度不符的声音,说道:“坏消息,你要离开无厌伽蓝了。”
无异忍住了抽他一脸的冲动,“那好消息呢?”
“好消息,你要离开无厌伽蓝了。”
我真的不能揍他吗?无异想。他一向敢想敢做,于是向着可怜的机器人伸出了爪子。
这机器人看着蠢笨,一下子却滑出了两步,精确的停在了无异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,“无异。”他的声音很特别,字正腔圆却难得听出起伏,就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足以撼动他。但是无异确实听出了一点严肃。
他收起了玩闹的神情,“怎么?”
“离开无厌伽蓝,未必是好事。”瞳淡淡道,“这里虽然拘囿无趣,至少你不必担心性命受人威胁。出了这里,谁也帮不了你。”
无异漫不经心地笑了笑。
瞳不去深究他这个表情的含义,只道:“有人曾托付我看顾你。然而我实在不是个值当得起重托的人选。你看,”机器人扭了扭头,面朝着徒然的囚室,六面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,“除了做点小动作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,我什么额外的待遇都没有给你。你,是否心怀怨恨?”
无异沉默。正当瞳以为交谈应该就此结束之时,无异却单膝点地,平平地看着矮小的机器人,“没有怨恨。”
瞳也看着他。
无异道:“我是个俗人,从前程不可限量的谢衣首徒、乐家万贯家产的继承人,到今日苟活的阶下囚,其中落差之巨大,我曾经是恨过。我恨我无能,我恨对手不择手段,我恨际遇不公。”他的神情掺杂了一点对昔日的怀念,痛苦又坚毅,琥珀一样的瞳仁泛着奇异的色彩,“可我感激我的幸运和那些帮助过我的人。不论你怎么想,在无厌伽蓝,我能够活到今天,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帮助。活命之恩,无以为报。”他说着,另一边膝盖也触到了冰凉的地上,恭恭敬敬地冲着机器人行了一个古礼。机器人侧过身子只受了他半礼,才道:“你以为我是受谁之托?”
无异道:“沈夜。”
瞳道:“你既然知道,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。你记住,‘活着才有希望’,从这里出去后,生死凭天意,我帮不了你,你也不必寄希望与阿夜,他不会,也不能再插手这件事。”他心里自嘲,天意,他也学会用这样不着调的东西来敷衍人了。
“我都明白。替我……谢谢他。”
机器人点点头示意他跟上来,“阵法会将你送到长安。你是走法律程序出去的,无罪,明面上谁也没有理由对你发难。”
无异颔首,心里一动,站住脚步回身凝望这间囚室,胸膛里的苦涩翻涌着、叫嚣着,向这束缚他又保护他两年的地方做着最后的告别。
机器人道:“不舍得走?”
无异收拾了情绪,小跑两步跟上来,笑道:“你要是不舍得我走可以直说。”机器人十分人性化的踉跄了一下,不搭理他。无异心里乐翻天,敢这么不怕死的调戏瞳的人恐怕古往今来也只有他了,虽然他是苦中作乐,仗着马上要滚蛋的份上占占嘴皮子便宜,气他一气。

瞳不爱出门,加之腿脚多有不便,只借着这机器人送他到传送阵。待他四处布置好阵法,无异早已百无聊赖的靠坐在一旁,眼神同地上散落的一幅图纸无声交流。
机器人斜眼瞧了瞧,“哦,谢衣的。他读书时候的作品。”
无异慢慢抬起头,“那,他人呢?”他一路在心里酝酿了千百种问法,最后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的平铺直叙,丝毫不懂得遮掩语气里的颤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瞳拿手中的灵石磕了磕桌角,仿佛他们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谈天。
无异于是给自己从死刑改判死缓。可是他心里发冷,“我被认定「无罪」……他却下落不明?为什么?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为什么我一点消息也拿不到?”
瞳道:“阿夜嘱咐我瞒着你,这很容易。你被押进来三天,谢衣被认定「逾越」。二十六名受害人,一人生还,极力指认他以活人进行试验;砺罂那边出示了证据,样样直指谢衣。经联合法庭审查,都是‘真的’,”他闭了闭眼,“人证物证俱在。审判前晚,谢衣‘畏罪潜逃’。”
无异面无表情听完这段话,竟然笑了起来。
瞳静静看着他。
无异笑得眼角泛红,“我总算明白了,我作为‘主犯的帮凶’,却可以将审判一拖再拖、最后无罪释放;砺罂不可能放过我,可是‘证据’却把我摘了个干净,恐怕他自己都没有料到。”他试着忍住泪意,屈辱和愤怒告诉他不必如此,“是——谢衣做了手脚。”

人高马大的爱笑青年,在这位可能是最后一个给予他善意的朋友面前,流干了所有的眼泪。他对自己发誓这是最后一次。
“谢衣遭受的一切,我势必十倍、百倍的奉还。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我就绝不允许无辜之人蒙冤,绝不允许……颠倒黑白。”

绿色的柔光在阵中依次亮起时,无异平静地抹去了脸上的泪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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